在探讨物质与形式的议题上，鲜有比这一观点更为棘手的了。我们完全可以援引诸多美学领域内关于物质与形式二元论的经典研究来充实这一章节的内容。例如，有位学者曾如此论述：“当我们赞叹希腊神庙的壮丽外观时，尤其是当我们提及它那令人倾倒的形态时，实际上，在预测诺曼城堡的审美价值时，我们所指的正是城堡所蕴含的深意——那是对昔日辉煌力量以及时间无情侵蚀下逐渐形成的想象之果的深刻诠释。”
这位学者明确指出，“形式”关乎感官体验，而物质或“实体”则承载着意义。这一观点完全可以反过来理解。破败的景致同样具有美感，其直接呈现的轮廓与色彩，再加上攀爬其上的常青藤，都对感官产生着一种独特的装饰效果。然而，或许有人会认为，希腊神庙的视觉冲击力源于对比例关系的认知，这种认知属于理性范畴而非感性层面。诚然，从表面上看，将物质视为感官的载体而形式则引导思想的做法，似乎比将感官和形式都视为物质载体的做法更为自然。事实上，这两种区分都是相对的。在特定情境下是形式，在另一情境下则可能转变为物质，反之亦然。此外，随着我们兴趣点和关注焦点的变化，物质与形式在同一个艺术作品中的角色也会随之转换。以《露西》这首诗中的一段为例：
“然而，至今仍有人声称，
那孩子依然鲜活；
在荒凉的旷野中，
依然能见到甜美的露西身影。
她奋力前行，不断向前，
从未回望身后；
她唱着一曲孤独的歌，
那随风飘荡的哨声。”
是否有人认为这首诗，在美学上明确地区分了感官与思想、物质与形式？如果存在这样的人群，他们或许无法真正领悟或感知这首诗的美，因为这首诗的美学价值恰恰在于感官与思想的和谐统一。然而，在欣赏完这首诗之后，人们可能会进行反思与分析。他们可能会审视词汇的选择、韵律与节奏，以及词汇运用所产生的审美效果。不仅如此，在基于对形式更深入理解的分析基础上，或许能进一步丰富直接的审美体验。在另一种情境下，与华兹华斯创作历程、个人经历以及其理论相关的特质，可能会被视为物质而非形式。一个关于孩童面对死亡的无畏故事，在华兹华斯的诗歌中，体现了他个人经历的物质性。在体验层面，形式与物质的最终统一，源于与自然界和人类世界的紧密互动中，关于经历与行动的密切关联。那些割裂物质与形式的理论，其根本原因在于忽视了这种联系。品质被视为对事物的直接印象，而关系则被视为印象之间的纽带，或是思想引入的元素。这些理论反对物质与形式的统一。然而，它们源自我们自身的局限，并非内在本质。它们源于冷漠、自负、自怜、冷淡、恐惧、惯例，源于那些阻碍、转移和阻止有生命的生物与其生存环境互动的障碍。只有那些通常冷漠无感的人才会在艺术品中发现短暂的激情；只有那些沮丧、无法面对自身处境的人，才会通过在自身世界中无法寻觅的价值来寻求慰藉。但艺术本身，仅仅是在忧郁或困境的风暴中保持平静的力量。
通过艺术，那些原本愚钝、不成熟、受限、被排斥的事物，其意义得以阐明、浓缩，并非通过思考的艰苦努力或逃避到一个纯粹意义的世界，而是通过创造全新的体验。有时，这种夸张和强化是通过以下方式实现的：
“……某首哲理之歌
吟唱着这样的真理；珍惜我们的日常生活吧！”
有时，它是一次遥远的旅程、一次冒险。
“就是这声音常常
在被遗忘的仙域里摇动窗扉，
一个美女凝视着大海汹涌的波涛。”
无论艺术品所追求的是怎样的路径，仅仅因为它是完整而强烈的体验，因而保持着活力去体验丰富多彩的世界。
（本文节选自《艺术即经验》）
《艺术即经验》
[美]约翰·杜威 著
新华出版社 2020年12月
ISBN：978-7-5166-5157-5
定价：46.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