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梧桐映落霞
——历代文人笔下的梧桐情结
李文博
细品古典文学，我们会发现，在文人墨客的笔下，梧桐树的身影屡屡出现。这种落叶乔木究竟蕴藏着怎样的魅力，竟能触动人们如此深沉的情感与丰富的想象?
梧桐树以其挺拔的身姿和优雅的风姿，自古以来便备受文人推崇。它常与祥瑞之鸟凤凰相伴出现，象征着高贵与纯洁。凤凰作为百鸟之王，最喜栖息于梧桐之上，可见梧桐树在古人眼中具有非凡的地位。《诗经·大雅·卷阿》中早有“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的记载，诗人以凤凰高歌于山岗、梧桐沐浴在朝阳之中，来比喻君子的高洁品格。在《庄子·秋水》篇里，庄子也提及梧桐：“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鹓雏是凤凰的别称，庄子说凤凰从南海飞到北海，只有梧桐树才能让它驻足，进一步凸显了梧桐的尊贵。
在古代诗词中，梧桐常与高尚品格联系在一起。唐代诗人虞世南的《蝉》便是如此：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这首小诗以疏朗的梧桐为蝉的居所，赞美了蝉的高洁，也暗喻了诗人自身的清高品格。
宋代诗人王安石则借梧桐抒发自己的志向与情怀：
天质自森森，孤高几百寻。
凌霄不屈己，得地本虚心。
岁老根弥壮，阳骄叶更阴。
明时思解愠，愿斫五弦琴。
（《孤桐》）
诗的前三联描绘了孤桐的形象：首联写孤桐凭借自身努力和环境支持，生长得高大挺拔；颔联写孤桐正直不阿，根基深厚；颈联写阳光照耀下，孤桐更加茂盛，树荫更加浓密。尾联则表达了孤桐的理想：在清明盛世，愿意被砍伐制作成五弦琴，为民解忧。王安石担任北宋神宗宰相期间，力推新法，虽遭遇阻力，仍坚定不移。这首诗正是他借孤桐言志，展现自己高洁的品格、改革的决心和为民服务的愿望。
这首诗是王安石借物言志的代表作，也是他表明改革决心的宣言。以孤桐自喻，既显得坚定，又令人亲近，令人敬佩。
梧桐叶落较早，古人有“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的说法（《广群芳谱•木谱六桐》）。自古以来，文人墨客便有悲秋的情结，见叶落便知秋至，容易触景生情。因此，梧桐成了寄托情感的符号，其“知秋”的特性常被赋予忧愁的意境：乡愁、客愁或离愁。虽然很多树木都会在秋天落叶，但梧桐与人们生活的密切联系使其成为独特的意象；加之梧桐叶片宽大，树干高耸，树冠广阔，落叶后的萧瑟景象更引人深思，古人借此悲秋抒怀也就不足为奇了。
风吹落叶，雨打梧桐的凄凉景象，使梧桐成为文人笔下孤独忧愁的象征。唐代诗人王昌龄的《长信秋词》便是例证：
金井梧桐秋叶黄，
珠帘不卷夜来霜。
熏笼玉枕无颜色，
卧听南宫清漏长。
这首诗描绘了一位被剥夺了自由和幸福的宫女，在深宫中孤独寂寞，听着宫漏声声的情景。“金井梧桐秋叶黄”既是环境描写，也是宫女命运的写照。
南唐后主李煜的《相见欢》也以梧桐烘托离愁：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这首词生动地描绘了李煜作为亡国之君的落魄。囚禁中的他，愁苦万分，清冷的月光照着光秃的梧桐树，更添凄凉。重门深锁，独自徘徊，只有月光从梧桐枝叶间洒落，更显孤寂。曾经的君主沦为阶下囚，万千愁绪，满怀幽愤，尽在其中。亡国之恨何时能了?
梧桐所传递的这种情感，一旦与“雨”相遇，更会被渲染得淋漓尽致。元代散曲家徐再思的《【双调】水仙子•夜雨 》便是如此：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落灯花，
棋未收，叹新丰孤馆人留。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都到心头。
诗人夜宿他乡，三更时分听到梧桐叶落、芭蕉雨打的声音，愁绪满怀，难以入眠。首句以井边叶黄的梧桐破题，营造了萧瑟冷寂的氛围。这里的雨滴梧桐，渲染了因乡思、乡情所引发的无尽愁苦。
“落灯花，棋未收”，写梦醒后的现实：残灯、乱棋，暗示了思乡者梦前以棋解闷，梦后独对孤灯的百无聊赖。 “叹新丰孤馆人留”，联想到马周的故事。马周年轻时曾宿新丰旅舍，店主人因其贫穷而不予招待，马周命酒独酌。这里暗示了诗人备受冷落的情怀，抒发了对穷困生活的不满。
最后三句写雨夜梦醒后的愁思：人生的酸甜苦辣涌上心头，想起与妻子枕边细语、双亲为他担心的情景。诗人心潮澎湃，无法入睡。这里用了“对面落笔”的手法，不写自己思念双亲，而写双亲担心自己，使文意更加婉曲，令人回味无穷。“都到心头”，四字戛然而止，蕴含无限感慨。
深秋的夜晚，雨打梧桐和芭蕉，每一声都引发着相思者的愁绪。这既是一首雨夜相思曲，也是一幅凄风苦雨的秋夜图！面对此景，相思之苦便从诗人心底涌起。诗人对雨打梧桐和芭蕉的描绘，寓情于景，情景交融，凄婉动人，意境深远。
在唐宋诗词中，梧桐作为离情别恨的意象最为常见。如白居易的《长恨歌》：“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诗人以昔日盛景与眼前凄凉对比，描写了唐明皇失去杨贵妃后的凄凉。唐明皇回宫后，睹物思人，悔恨不已。
又如温庭筠的《更漏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秋夜三更，冷雨滴在梧桐叶上，一位独处闺中的女子，内心充满离愁别绪，难以入眠。其意蕴深厚，令人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