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静静地生长在山间小路旁,看云卷云舒,听风声鸟语,感受四季的变换

倘若生命轮回,你的下一世将选择何种形态?是延续人类的身份,还是渴望化身为一株树木?

为何会倾向于树木呢?

当我轻轻翻动手中这本设计雅致的笔记本时,内心同样涌起了这样的疑问。

这本笔记本实为一本书籍,书名题为《从宇宙中来,归宇宙中去》,并配有英文副标题“Back to Universe”。坦白说,尽管反复研读多次,我仍未能完全参透其深奥的寓意;或许它象征着周而复始的循环,又或许暗示着最终的归宿所在?我至今仍感到迷茫。然而,我对封面独特的艺术风格、扑面而来的温馨氛围、以及细腻的情感表达却深为喜爱。

《从宇宙中来,归宇宙中去》的创作者为阿果,一位绘本艺术家,被赞誉为“新加坡的几米”。整本书籍显得极为精致,堪称图文并茂的典范——绘画与文字的完美融合,即便脱离纸质载体,也适宜在新媒体平台上进行连载传播。绘画部分完全契合“献给孩子的美文美绘”系列的特征,色彩鲜明,充满童趣;但文字部分,却并非简单的童言稚语,反而更像是历经世态炎凉的中年人对生命本真的深刻反思。

阿果对生活中的诸多细微之处记忆犹新,甚至有些耿耿于怀,例如“不止一次提及父亲离世后,老友来电与他追忆往昔的情景”,又如“年迈的母亲每日仍需为这个已长大的儿子,风雨无阻地送早餐”,再如“更偏爱独自安静地写作、绘画”等等。然而,他似乎已不再纠结于此,面对时光与自然的变迁始终保持坦然,曾自言“活过,便算到此一游”“向平凡的我致敬”。

甚至连来世都有了具体的设想——“倘若真的有来世,若能自主选择,我愿化作一棵树”。对于这个决定,阿果是这样阐述的:

做人究竟有何不可呢?其实并无不妥,只是过于容易分心,过于容易贪欲,过于容易受伤,过于容易多虑,过于容易烦忧。来世我不愿拥有这颗心,只需遵循自然的法则生长,不追问,不怀疑,不强求。而最无牵挂的,或许便是植物吧?因此下一世,我要成为植物,更确切地说,是一棵树,一棵参天大树,一棵能开花结果的大树。

因为追求无心,所以渴望成为一棵树,一棵无心的树,“不会在意是否枝繁叶茂……也不会在意能否按季开花……更不会在意能否结出果实”。理由十分充分,想象极为美好:虽然生于尘世之中,却可以无视尘世规则、无需在意他人的目光——无需在意。

同样的选择,作家三毛也曾表达过。

如果有来生(三毛)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

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荫凉,

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三毛是孤独而骄傲的,从尘世中来,渴望超越尘世而去。她所向往的那棵树,同样也是超越了人类七情六欲、唯有自由飞翔的灵魂的载体。

彼岸。

此生无法企及的彼岸。留待来世弥补的遗憾。无奈与期盼。

无独有偶,在韩国电视剧《蓝色生死恋》中,主角恩熙也表达过同样的愿望:“下辈子,我要当一棵树”,因为“树一旦扎根于某个地方就永远不会再迁移,也就不会与家人分离”。

树的沉静与坚韧,树的简单与无求,树的自由与永恒,似乎总是吸引着那些渴望超越尘世纷扰的灵魂,譬如阿果、譬如三毛,譬如恩熙——即便她只是文学作品中的人物。这样的选择,或许正是人们内心深处对纯粹而简单的永恒的向往;“若有来世,愿化草木,无爱无恨,静享岁月悠长”。

然而,同样是作为一棵树,其背后的原因与动机却可能截然不同。同样是女性作家,同样以诗歌形式抒发情感,席慕蓉所构想的树,相较而言,更像是一株盛开的花朵,渴望吸引他人的注意。

一棵开花的树(席慕蓉)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凋零的心

席慕蓉的树,虽沉默却炽热,虽孤独却执着。她的树,已化身为爱情的象征,充满了渴望与失落、等待与寂寞、欢喜与哀愁。同样令人动容,同样是树的形态,却折射出不同个体对生命意义的不同诠释与追求。

我深刻反思:如果由我选择,来世我真的愿意成为一棵树吗?

不!

不。我仍愿为人。仍要做一个在俗世中修行尚浅的凡夫俗子,奔波忙碌却又无所成就,起伏跌宕却又平淡无奇。

我不愿像树那样永远固守于同一片土地,失去选择的自由;我更愿在红尘中主动探索,即便遭遇风雨,即便徒劳追寻,我也无怨——自己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自己负责。

我不愿像树那样,保持无心;我更愿体验爱恨情仇,感受悲欢离合,即便伤痕累累,即便头破血流,我也无悔——活过、痛过、笑过。

哪怕短暂,却真实而生动。

这一世,我已存在。

若有缺憾,也仅限于此生,无关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