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提及山西面食时，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刀削面、剔尖、擦尖这类日常饮食，而较少联想到“面花”“面人”“面羊”这类蕴含艺术价值的文化瑰宝。这些被统称为面塑的传统面食，在山西历史长河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每逢节庆、婚嫁、寿诞、丧葬等人生重要节点，以及四季更迭的岁时节令中，面塑都以其独特的艺术形式，成为不可或缺的文化符号。
9月22日，一场名为“三晋面塑艺术展”的盛会于太原美术馆盛大开幕。这是山西面塑艺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内容最全面的集中展示。展览汇聚了400余组由40余位面塑传承人精心制作的杰作，这些作品均在一个月内集中完成。整个展览以“域·晋风”“礼·仪和”“岁·时节”“融·新姿”四个主题板块，全面而生动地呈现了山西面塑艺术的博大精深及其独特的地域文化魅力。
面塑：三晋文化的艺术结晶
山西作为农业文明的重要发源地之一，其农耕文化源远流长。西汉时期，农业专家汜胜曾受汉成帝之命在晋南地区推广小麦种植技术；东汉时期，石磨的发明使得小麦粉的食用更加普及；北魏时期，发酵技术的成熟提升了小麦粉的口感，“馍馍”逐渐成为当地餐桌上的主食，更成为民俗文化的重要载体，贯穿于人们的整个生命周期。晋南地区流传着一句俗语：“有馍就有事，有事就有馍”，这里的“馍”通常是指经过艺术加工的“面花”，即面塑。
山西面塑主要分为花馍和礼馍两大类。花馍多用于岁时节令的祭祀仪式，如造型独特的“枣山”花馍，寓意“早生贵子”，在全省范围内广为流传。每年农历二月十九，岚县地区会举行盛大的面供民俗活动，民间艺人们在此展示精湛的面塑技艺，此次展览中就展出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面供技艺传承人李润吉的代表作。
鱼形图案是面塑作品中常见的元素。在每年七月十五的中元节，晋南地区会制作面羊和面鱼，面羊赠予男孩，寓意吉祥如意、阳刚之气；面鱼则专赠女孩，因鱼在民间象征着“多子多福”。结婚时，也会准备鱼形面塑，放入脸盆中，用红纸封口，新娘在当晚揭去红纸，民间有“一手揭开，儿女满堂”的说法，体现了人们对鱼类繁衍能力的原始崇拜。《史记·周本纪》中记载了武王渡河时，有白鱼跃入其舟中的故事，武王将此鱼作为祭品。古代先民寿命较短，繁殖力不强，因此寻求通过崇拜繁殖力强的生物来增强自身的繁衍能力。鱼在早期便成为先民们的图腾之一，早在万年前的新石器时代，黄河流域的先民们已将鱼的形象塑造成氏族的图腾。
礼馍则与人生仪礼紧密相连，如诞生礼、婚嫁礼、寿宴、丧葬等场合都会制作。结婚时的“龙凤呈祥”“欢鱼吉兔”，祝寿时的“大寿桃”，都是用面粉经过揉捏、塑形、蒸制、着色而成的，造型夸张简练、质朴自然，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作为礼物在亲戚邻里间互赠，传递着浓厚的乡土情感，为乡野生活增添了仪式感。
展览中的山西面塑作品，在深厚的民俗文化底蕴上，展现了独特的地域审美。
黄河流域的晋南面塑色彩鲜艳、工艺精湛，尤其擅长用竹签插制大量色彩斑斓的吉祥花卉、动物和神话人物，观赏性强；长城沿线的晋北面塑造型简练、粗犷豪放、质朴厚重；太行山区的晋东南面塑造型介于两者之间，天真烂漫、质朴纯真，多采用焙制而非蒸制的方式。
面塑：承载山西故事的文化载体
此次展览中的面塑作品按地域分为霍州面塑、忻州面塑、绛州面塑、阳城焙面面塑以及吕梁地区的岚县面塑、孝义面塑等。同一题材在不同地域的面塑作品中蕴含着不同的文化内涵。
“蛇盘兔”是面塑中常见的题材，霍州和孝义的面塑传承人对这一造型有着不同的解读。
在霍州，蛇盘兔的造型源于介子推的故事。相传晋文公时期，介子推背着母亲隐居绵山，最终被晋文公烧死于山中。在霍州面塑中，蛇盘兔的造型与这对母子有关。霍州面塑传承人陈玉萍解释道，“传说介子推的母亲属兔，介子推属蛇，蛇盘兔，讲述的是介子推背着母亲隐居的故事，这种造型的面塑多在清明节制作。”
孝义面塑传承人王钟则表示，蛇盘兔面塑在当地同样在清明节扫墓时制作，另一个重要场合是葬礼上，孝子们的左侧衣襟上会佩戴蛇盘兔面塑，当孝子们返回家中后，将面塑置于高处（通常在柜顶），这与中国传统堪舆学有关，蛇盘兔的风水格局被认为能给后辈带来福祉。当地有“蛇盘兔，必定富”的俗语。
来自孝义的面塑传承人赵宝仙的作品中出现了“核桃虫”造型，这种胖乎乎的虫子在面塑中常见，并广泛应用于结婚、生日、祝寿等场合。“一般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过生日时，女儿会为父母制作一对核桃虫，一公一母，核桃虫中间有一个桃形的供馍。通过核桃虫头上的角可以区分公母，一个角的是公的，两个角的是母的。”赵宝仙一边说着，一边用剪刀比划着，剪一下便是一个角的公核桃虫，左右各剪一下则是长了两只角的母核桃虫。
“人们将核桃虫作为面塑造型，源于这种虫子的形象，它一直胖乎乎的，人们便借核桃虫这种富态的形象来祝福他人。”80岁高龄的面塑专家段改芳老师熟知山西各地的面塑造型，也是此次面塑培训的指导老师。“面塑中的许多造型艺术与剪纸、刺绣中的造型有相似之处，参加此次面塑培训的传承人中，很多人都是剪纸高手。在民间美术的研究中，对面塑的关注是从上世纪80年代才逐渐开始的。”
面塑：文旅融合的创新实践
此次面塑艺术展览中，除了传统面塑作品，还融入了山西文旅发展理念，结合时代主题，创作出了一批充满现代生活气息的面塑作品。
展览恰逢中秋、国庆双节叠加，段改芳老师设计的“欢聚一堂”面塑作品，展现了五十六个民族共团圆的壮观场面，由五人合作，历时半个月完成。与传统面塑不同，这组面塑色彩鲜艳，精细地刻画了五十六个民族的服饰和形象。“很多人以为是软陶作品，其实也是面塑，只是传统的面塑使用发酵面制作，可以食用。这种面塑是将面先蒸熟后再制作，与北京的捏面人类似，立体性强，不能食用，观赏性强。”浮山面塑传承人卫兴安介绍，展览中还制作了一组寿星佬和寿星婆的面塑。
在山西大力发展文旅产业的背景下，三晋文化风情也成为面塑作品创作的重要题材。陈玉萍、牛冬香、弓秀琴、孙星星等人创作的“威风锣鼓”队正在黄河岸边奏响喜庆的乐章，续爱花捏的喜庆秧歌队正在长城脚下欢快起舞。
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心主任牛晓珉表示，“通过这次展览，我们展示了山西非遗的丰富性、传承性和创造力。这些散发着泥土芬芳、麦香气息的面塑作品，让我们看到面塑的美丽，看到制作面塑的人，看到面塑的世界；我们感受到的是地域文脉的延续，是非遗保护的成果。更希望通过展览能持续传递非遗的温度和力量，期待更多的人参与到这一民间艺术的传承中来。”
山西晚报记者 李雅丽
1.在黄河岸边狂欢的威风锣鼓面塑作品。
2.展览中的面塑作品“欢聚一堂”。
3.定襄面塑传承人续爱花在制作踩高跷的面塑作品。
4.岚县面塑传承人李润吉在探究其他人制作的面塑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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