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寒冷的小寒时节,一群人前往衍园美术馆参观“一代儒宗——马一浮与温州特展”,仿佛看到前辈们如白鹤般降临于苍松之上,令人难以分辨是雪覆松枝还是鹤栖其上。欣赏这样的展览,堪称一场宏大的观览,不仅能够领略马一浮先生的卓越造诣,更能洞察一个时代的精神风貌以及一个地方的文化底蕴,进而观察该地众多贤者的风采。
“手抄万卷未阁笔;心醉六经还荷锄”,这副七言联已经将一代儒宗的精神风貌与气度展现在后人的面前。马一浮先生的成就犹如巍峨高山,令人仰止,在此无需赘言。通过展览,我们得以窥见温州地区与马一浮先生交往密切的众多才俊,他们之中有来自瑞安的林大同、邹梦禅,鹿城的夏承焘、王敬身、刘景晨、方介堪、马公愚,乐清的朱镜宙、仇约三、吴鹭山、张云雷,苍南的苏渊雷,瓯海的潘鉴宗等,细细盘点,竟有二十余人之多,或许这个数字还有待进一步考证。
以林大同为例,他与马一浮、弘一、项骧等人同为南洋公学的同窗,与马一浮“在杭州近二十年,几乎每隔十天就能相见”。展览中展出了马一浮写给林大同的信札,内容涉及林大同等人为马一浮操办婚事之事。马一浮在信中以“浮德非虞鳏,生无立锥之地;才谢孔父,已邻衰白之年。分当枯木寒岩,自同方外。此而犹议婚娶,私亦讶其不伦。况日昊行歌,人间何世?朝飞动操,无感予心”婉言拒绝。落款为“丁卯八月廿一日”,时年马一浮四十五岁。据悉,马一浮有“不书祠墓、碑志;不书寿序、征启;不书讣告、行述、像赞;不书题签和时贤作品;不出市招”的“五不书”惯例。林大同辞世后,马一浮却为其遗像题签,并为其绝笔作识。
展览中展出了夏承焘的行书《玉楼春》,创作于1963年国庆期间,当时夏承焘在北京观赏焰火后的感怀,同行者有“蠲叟”。夏承焘与马一浮的交往可谓频繁,他们在不同场合探讨佛学、词学、哲学,还带领弟子前来拜见马一浮。《天风阁日记》中关于两人的记录从20世纪30年代一直持续到50年代。1946年6月10日的记载颇具趣味:“夜梦甚甜,梦马湛翁为予治病。”那种对马一浮的渴慕之情,只有在梦醒之后才能自知。夏承焘曾说“与这位老先生谈论竟达十余年而不倦”。马一浮辞世后,他赋诗悼念,其中“弥天一老堂堂去,谁替雷锋管夕阳”一句可见马一浮先生在他心中的重要地位。
王敬身是马一浮先生在四川乐山创办复性书院的弟子,以饱学的中年依附马一浮先生门下两年之久,师徒情谊深厚。展览中展出了马一浮“诗寄王敬身”的墨迹,款识写道:“往者贱降,远劳寄诗存问,良荷念旧之殷,久未答谢。顷闻浙中寇患遂及里门时自爱,不宣。壬午夏六月,浮。”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弟子的关切之情。马一浮去世三年后,王敬身“梦见他忽莅临吾乡,左顾敝庐,颜状如平生。他正要拜读师尊手中的近作,却为邻鸡啼醒,怅惘不能自已”。不禁感慨,平生能得一师足矣!乐清的仇约三,为马一浮的入室弟子。据说,他特辟一室供奉马一浮的像与手迹,每日必瞻仰。仇约三选择隐居雁荡山一峰,去信当时在四川的马一浮先生请求为其题写“祥云庵”。1940年,时局动荡,马一浮先生在信中嘱咐弟子“安命待时,足慰远念”。
温州地区的才俊,与马一浮先生交往密切者众多。展览中也有对马一浮先生持不同意见的人,那就是潘鉴宗的侄女琦君。1929年,十三岁的琦君随母亲(伯母)叶梦兰迁居杭州。父亲(伯父)潘鉴宗让她拜马一浮先生为师,学习国学。女孩对塾师严格的“之乎者也”感到厌倦,早已被杭州新式女子的漂亮裙子所吸引,说服父亲,并考入杭州弘道女中。想象小琦君叛逆的模样,不由得暗自发笑。后来琦君还是听从了父亲潘鉴宗的安排,大学期间追随夏承焘就读于杭州之江大学。
温州位于浙江的最南端,当地乡民克服地理偏僻的局限,求知若渴。从北宋“元丰九先生”前往中原汴京学习,带回“伊洛之学”并化为永嘉学开始,代代传承,学风逐渐形成文风,文风又滋养了地方的地气,这种精神在此次展览中得到了清晰的展现。温邑的先辈们,视野开阔,仰慕贤达,又将贤达之风带回故里,泽被乡梓,这是地方之大幸。
回到书房,仍余兴未减,展开画册欣赏马一浮先生的画像:须发如雪,目光沉静,立于时光深处,凝望古今。不禁感慨,都说树比人长久,马一浮先生已然成为一棵树,且是南山不老松。(大 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