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若无片刻闲暇,便如同无根之木,难以寻得生命的真意。当然,并非每个人都必须先忧患天下,而后享受人生。然而,若要担当起相应的责任,就必须先明确自己的位置,方能更好地履行职责。
对于广大的普通人来说,生命并非总是波澜壮阔、气势恢宏。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更像是平凡琐碎的日常。作为微末之民,我们常常自顾不暇,尽管我们或许心怀天下,但除了为生计奔波,我们还有许多宝贵的时光可以用来充实和享受。
这种闲情若非建立在损害他人的基础上,若依然保留着一颗纯洁无瑕的心,那么它就绝非低级趣味,而是具有深刻内涵和回味价值的。通过观察和体悟,我们可以领悟到生活中的细微之处,这本身就是对生命、自然和人伦关系的探索。有何不可之处呢?
在此,我记录下那些富有意味的片段(文中黑体字为摘录部分),并逐一进行评析。这不仅是为了学习写作,更是为了培养耐心和细致的品质。
童年时的闲情: 我回忆童年时,能够睁大眼睛直视太阳,清晰地观察到秋毫之末。对于微小的事物,我总是仔细观察它们的纹理,因此常常能感受到超脱物质本身的乐趣。夏天的蚊子发出雷鸣般的嗡嗡声,我私下里将它们想象成一群鹤在空中飞舞,心中所想,往往能够成为现实,或千或百的蚊子真的变成了鹤。我昂首观看它们,脖子显得格外有力。我还将蚊子留在白色的帐子里,慢慢地用烟熏它们,让它们在烟雾中飞舞鸣叫,仿佛是青云白鹤的景象,果然如同鹤在云端鸣叫一般,我感到非常愉悦。在土墙的凹凸处、花台的小草丛中,我常常蹲下身子,让身体与花台齐平,集中精神仔细观察,将丛草视为森林,将虫蚁视为野兽,将凸起的土砾视为山丘,将凹陷的土砾视为沟壑,在心中畅游其中,感到无比快乐。
微雨批曰:敢于直视太阳的,恐怕只有孩子们了。这是赤子之心的体现,谁没有年少时呢?成年后还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无所畏惧,无所掩饰,这才是真正难得的。
唯有孩童能够将夏蚊成雷,比作白鹤凌空,用烟熏蚊子,创造出青云白鹤的景象。成人之后,万事缠身,心情反而变得浮躁,哪能体会到这种怡然的乐趣呢?孩童的单纯心境反而能感受到一花一世界的境界,这些成人经过多少阅历才能达到的境界。
对花的热爱: 长大后,我对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喜欢修剪盆栽。结识了张兰坡后,我开始精通修剪枝条和养护的方法,接着又领悟了接花叠石的技术。在所有花卉中,兰花被认为是最美的,因为它具有幽香和韵致,而那些瓣品较为精致、可以入谱的兰花却非常难得。每年篱笆东边的菊花盛开时,我的兴致就会达到极点。我喜欢将菊花摘下来插在瓶子里,而不喜欢盆栽。不是盆栽不好看,而是家里没有园圃,无法自己种植,市场上卖的花朵大多杂乱无章,没有美感,所以我并不喜欢。
微雨批曰:中国文人爱花,基本上是一种传统,其中尤以兰花最为重要,因为兰花象征着中国文人的传统美德,梅兰竹菊被称为四君子,古人对花的喜爱,大都带着一种自恋的情绪。以兰菊自比,是自我警醒,也算是自我约束吧。而在趣味之外,还可以增长见识,培养耐性,将爱花之心推及于人,推及于万物,这是大学问,也是大境界。
修剪盆栽的学问: 修剪盆栽时,首先要选择根部露出鸡爪形状的植株,然后左右修剪成三节,接着开始生枝。每枝一节,七枝到顶,或者九枝到顶。枝条要避免对称,如同肩臂一般;节要避免臃肿,如同鹤膝一般;必须盘旋出枝,不能只留左右两侧,以避免出现赤胸露背的问题;也不能前后直出。有名双起三起的技术,是指一根枝条上同时生出两三棵树。如果根部没有鸡爪形状,就只能做成插树,所以我不喜欢。然而,一棵树修剪完成,至少需要三四十年。
微雨批曰:修剪盆栽的学问,不可谓不大,然而为了满足一己的病态审美,而残害树木,这是非常不可取的,这是中国文化中违背天性的部分,树木如此,育人亦然。龚自珍在《病梅馆记》中已经进行了批判,在此不再赘述。
花石的点缀: 在盆中点缀花石,小景可以入画,大景可以入神。一杯清茶,心灵能够融入其中,才能供人在幽斋中欣赏。种植水仙时,如果没有灵壁石,我曾经用具有石头的炭代替。黄芽菜心其白如玉,取大小五七枝,用沙土种植在长方盘内,用炭代替石头,黑白分明,非常有意思。以此类推,幽趣无穷,
微雨批曰:至于盆景花石的趣味,非有闲情的人,不能为之。其中虽然幽趣无穷,却有玩物丧志之嫌,加以所花费不菲,不是普通百姓所能承受得了的。
园林的乐趣: 至于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不仅在于“周回曲折”四个字,也不在于地广石多而徒劳无功。或者挖地堆土成山,间以块石,杂以花草,篱笆用梅编织,墙用藤蔓装饰,那么即使没有山,也能营造出山的意境。
微雨批曰:此乃大学问,有浩瀚的书籍为证,一部园林史,基本上涵盖了中国的文化史。三白能够用“周回曲折”四个字来概括,自是个中高手。
焚香的乐趣: 在安静的房间里焚香,是闲暇中的雅趣。芸曾经用沉香、檀香等香料,在饭镢中蒸透,在炉上设一铜丝架,离火中一寸左右,慢慢地烘烤,香气幽韵而无烟。佛手忌讳醉鼻嗅,嗅则易烂;木瓜忌讳出汗,出汗后,用水洗之;只有香圆没有忌讳。佛手、木瓜也有供法,不能笔宣。
微雨批曰:这对现代居室大有裨益,原来佛手、木瓜、香圆的放置供奉都有讲究。
他的妻子谈插花:“寻找螳螂、蝉、蝴蝶等昆虫,用针刺死,用细丝扣住虫子的脖子,系在花草间,整理它们的腿,或者抱着花梗,或者踩在叶子上,宛如活物,不也是很好吗?”我感到很满意,按照她的方法去做,看到的人无不称绝。向闺中女性寻求,如今恐怕很难找到有这种悟性的人了。
微雨批曰:插花,附带制作昆虫标本,美则美矣,可惜虫子遭罪了。
活花屏: 乡居院落开阔,夏日炎热,劳教其家,制作活花屏的方法非常巧妙。每扇屏用两枝木梢,约长四五寸,做成矮条凳的形状,中间留空,横四块挡板,宽一尺左右,四角凿圆眼,插竹编方眼,屏高六七尺,用砂盆种植扁豆在屏中,让扁豆藤蔓盘绕在屏上,两人可以移动。多编几扇屏,随意遮挡,仿佛是绿阴满窗,透风蔽日,纡回曲折,随时可以更换,所以称为活花屏,有此方法,即一切藤本香草随地可用。这是乡居的良法也
微雨批曰:生活中处处可见真智慧,活花屏之法既巧妙,又清雅宜人。三白夫妇在今天也算懂生活情趣的人啊。
居住在友人的萧爽楼: 有四忌:谈论官宦升迁、公廨时事、八股时文、看牌掷色,有犯必罚酒五厅。有四取:慷慨豪爽、风流蕴藉、落拓不羁、澄静缄默。
微雨批曰:四忌是庸俗之事,三白及诸君子以名士自居,自是不屑此道。 四取:做到其中任意一种,已属难得。慷慨豪爽,义士也;风流蕴籍,名士也;落拓不羁,逸士也;澄静缄默,君子也。
对花热饮: 先烹茶,饮毕,然后暖酒烹肴。是时风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越阡度陌,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游人见之莫不羡为奇想。杯盘狼籍,各已陶然,或坐或卧,或歌或啸。
微雨批曰:色彩绚丽,蜂蝶乱舞,于其间饮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随性之乐,其乐无极!
夏月荷花: 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条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
微雨批曰:居家巧思,自得生活之乐。
通过阅读此卷,我才知道生活的乐趣,并不在于富贵或简朴之中,而在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