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当我的丈夫兴致勃勃地宣布他想要学习贝斯时，我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脑海中瞬间闪过我们过去在KTV欢聚的场景，那些欢声笑语中，他五音不全的歌声总是让我不自觉地汗流浃背。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驱使一个音乐白痴去追寻自己的音乐梦想呢？
然而，在他第二次提起这个念头时，我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决心，因为他已经在闲鱼上悄然下单了一把贝斯。
回想起很多年前，他信誓旦旦地说要学习绘画，为此购置了一整捆宣纸、一套画笔，甚至还有篆刻用的刀具和石料——当时的阵仗之大，仿佛我们家即将诞生一位艺术大师。
可惜，这些画具仅在拆开快递时被短暂触碰过，随后便在角落里蒙尘，唯一的作用就是成为我调侃他的笑料。
以至于在上次搬家时，我甚至因为嫌它们太重而默默丢弃了，结果失去了一个可以取笑他的宝贵机会。
基于过去的经验，我以为这次学习贝斯也只是他一时兴起，暗自揣测这把贝斯注定要和其他画具一样最终积满灰尘。虽然七百元的成本不算太高，但总可以在闲鱼上再次出售。毕竟，中年人的爱好，总是需要一点资金投入的。
然而，我这次错了。每晚晚餐过后，他就开始在客厅里咚咚作响地弹奏起贝斯。那毫无章法的节奏，磕磕绊绊的旋律，听起来就像一辆拖拉机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当我好奇地询问他在做什么时，他自豪地回答道：“我在‘爬格子’。”
我甚至为我们的邻居感到同情。
但我始终无法理解他学习贝斯的真正动机。
和其他充满虚荣心的家属一样，我更希望他能选择学习钢琴、吉他，哪怕是最低级的口琴。至少这些乐器在逢年过节时，可以在亲朋好友面前展示一番。
毕竟，贝斯并不像吉他那样，无需任何设备就能立刻演奏。它必须配备专用的转接器和音响系统，才能让它的声音被听见。
而且，到底什么是贝斯？它与吉他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本质区别呢？
每当我提出这个疑问时，他总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们这些普通人必须清晰地分辨出乐队中贝斯和吉他的角色。
就这样过去了整整一年。他突然再次宣布，他想学习电子琴。
不出所料，他又在闲鱼上下单购买。为了鼓励他，我说：“等到我生日的时候，给我弹一首生日快乐歌吧！”
我满心期待，终于可以借此机会炫耀一番，到时候还能在朋友圈里分享。
然而，电子琴的魅力显然不及贝斯。仅仅练习了几周后，他又重新拾起了贝斯。
在我生日前夕，他才突然想起要练习电子琴。
但临时抱佛脚的练习并没有对他的技术产生任何实质性的提升。我甚至都不想将他弹奏的视频发到家庭群里，实在是太丢人了。没有节奏感，错音百出，甚至还不如一个五岁小孩弹得好。
在他生日来临前的那天晚上，我问他：“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贝斯。”
我顿时怒火中烧，为什么已经拥有一把贝斯还要买新的？而且一个曲子也没有弹出来。
我心里暗自嘀咕，就你这种水平，为什么要换贝斯？
他解释道，他已经看中了一把新的贝斯，价格超过六千元。
我们为此冷战了一整晚。第二天早晨，他转过头来紧紧抱住我说：“我想清楚了，不买那么贵的了，就买我最初看上的那把就好了，便宜点。”
我问道：“多少钱？”
他回答：“打完折才五千多。”
……
最终，我还是满足了他的愿望。
当快递员将新贝斯送到家时，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琴身，口水几乎要流下来。上手试弹后，他对旧贝斯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抱怨说旧贝斯的琴弦排列不整齐，而且弹起来硬邦邦的非常费力。
言下之意似乎是，如果早有这把新贝斯，他的琴艺应该已经达到了更高的境界。
我们出门散步时，他也会兴致勃勃地向我解释贝斯在乐队中的重要作用：贝斯负责演奏音乐中的低音和节奏部分，可以说是乐队的灵魂所在……
他完全沉浸在拥有新贝斯的喜悦之中，完全忘记了之前弹得有多么糟糕。
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太过安静的时候，我会放一些音乐来听。但有时，他会突然毫无预兆地大喊：“听到没有？贝斯的声音！就在这里！”
我根本听不出任何贝斯的声音，反而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喊吓了一跳。
看着他无休止地练习却始终无法弹奏出完整的曲子，我不禁想起了那些逼迫孩子学习的家长，总想要他取得某种成就，但内心深处又非常抗拒每天晚上都要忍受的噪音。
我反复思考了很久，似乎黄家强在《冷雨夜》中演奏的贝斯独奏是最为著名的。于是今年，我给他下达了死命令：年底前必须将这首曲子弹出来。
当他说出他的梦想是依靠音乐养家糊口时，我突然对他产生了一丝怜悯之情，不忍心戳破他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不知道深圳的哪个桥洞比较适合他居住？
然而，我还是羡慕他，能够拥有自己热爱的事物，并为之付出努力。尽管这个爱好前景堪忧，也无法阻止他每天练习的热情。尽管噪音扰人，但只要戴上耳机，似乎也能够忍受。
就像那句老话所说：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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