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唐·孟郊《游子吟》
这首诗出自唐代诗人孟郊之手,在文学史上享有盛誉。然而,许多读者或许并不知道,这首脍炙人口的诗篇在题名下方,原本附有一行小字注释,内容为:“迎母溧上作”。这一细节揭示了诗歌创作的背景,也为我们理解孟郊的内心世界提供了重要线索。
孟郊创作这首诗时,已经年过半百。他中进士后,又过了四载光阴,才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被任命为溧阳尉。在这个时刻,他将年迈的母亲接到身边,让她得以安享晚年。正是在赴任溧阳的途中,孟郊回想起与母亲相伴的点点滴滴,感慨万千,遂赋诗一首。
人们常常不解,年逾五旬的孟郊,本该对世事洞明,如今作为地方官,将母亲接到身边颐养天年,本该是件乐事,为何还要抒发如此感伤之情?
其实,孟郊面对垂暮的母亲时,内心百感交集,除了深深的感激,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忧伤、酸楚,甚至夹杂着深深的愧疚之情。
孟郊的童年并不幸福。十岁那年,父亲孟庭珍溘然长逝,只留下年轻的母亲和三个年幼的孩子。母亲在经历了丧夫之痛后,独自一人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她含辛茹苦,抚养三个儿子长大成人,其中的艰辛难以想象。但正是母爱的伟大力量,支撑着她走过了一道道难关。
作为长子的孟郊,从小就展现出超越同龄人的成熟与懂事。在母亲的悉心教导下,他逐渐成长为品德高尚、学识渊博的人,时人评价他“内外完好,色夷气清,可畏可亲”。
岁月流转,近二十年弹指而过。孟郊在帮助母亲操持家务的同时,也渴望着实现自己的抱负。在这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挣扎中,他直到三十岁左右才决定外出求学,踏上仕途之路。然而,科举之路坎坷不平,屡试不第的打击让他备受煎熬。直到贞元十二年,46岁的孟郊才终于考中进士,故而我们不能轻视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时的复杂心情。
然而,科考的挫败和长期的漂泊,不仅磨砺了孟郊的意志,更让他深刻体会到了人世间的冷暖与沧桑。
在外游历的日子里,他时而需要向人乞食,时而寄人篱下,唯有母亲亲手缝制的衣裳,始终给予他温暖与慰藉。
我们熟知“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感人力量,却往往忽略了其中蕴含的民俗文化内涵。实际上,这是当时民间的一种传统习俗:家人远行时,母亲或妻子为其缝制衣物,必须针脚细密,寓意着希望远行人能够顺利归来,不受延误。
那些针脚绵密、合身适体的衣裳,在孟郊的记忆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常常在诗中提及母亲缝制的衣服,如“影孤别离月,衣破道路风”、“秋风游子衣,落日行远道”、“商山风雪壮,游子衣裳单”等,这些诗句无不寄托着他的全部情感——既有温暖,也有辛酸。
从诗歌创作的角度来看,《游子吟》看似平淡无奇。其结构上选取了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场景——母亲为即将远行的儿子缝衣,结尾则运用比兴手法,以“寸草春晖”比喻游子与慈母之间的深厚情感;语言上更是朴实无华,如口语般自然流畅,读来令人回味无穷。
然而,就是这样一首看似简单的诗,却具有强大的感染力。明代诗人邢昉在《唐风定》中评价道:“仁孝蔼蔼,万古如新”,此言得之。
诗歌的形式和语言的朴素,并不代表艺术的平庸。恰恰相反,《游子吟》中蕴含着丰富的细节描写、深邃的内心世界、动人的比兴手法,以及叠词、比喻、借代、对比、反问等多种修辞手法的巧妙运用。这些艺术特色呈现出“天然去雕饰”的美学风格,不见刻意雕琢,唯有真情流露,正如钱钟书先生所言:“深语若平,巧语带朴,新语入古,幽语含淡”。当我们沉浸其中,便会发现越是平易自然,越能触动人心灵深处。
此外,《游子吟》虽仅有六句三十字,却饱含深情、催人泪下。它通过描绘游子远行前母亲缝衣的场景,歌颂了母爱的无私与伟大,展现了子女对母亲深切的眷恋与敬爱,这种发自内心的情感正是这首诗流传千古的秘诀。
对于诗歌而言,情感才是最高的艺术!
在弘扬文化自信的今天,重读《游子吟》,我们不仅感受到动人的真情,更体会到丰富的传统文化内涵。这首诗启示我们学会感恩、理解忠孝、知恩图报。
描写母爱的诗歌在中国文学史上层出不穷。唐代诗人孟浩然有诗云“十五彩衣年,承欢慈母前”;司空图在《步虚》中写道“阿母亲教学步虚,三元长遣下蓬壶”;元代画家王冕在《墨萱图》中题道“慈母倚门情,游子行路苦”;清代诗人黄景仁亦有“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之句……然而,这些诗句都不及《游子吟》那样深入人心。慈母缝衣、游子远行,这是中国历代常见的场景,正因为其普遍与平凡,更能引发读者的共鸣。
因此,《游子吟》蕴含着浓郁的母爱之情。
中国自古以来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儒家倡导“百善孝为先”,要求大丈夫忠君爱国、孝敬父母,甚至提出“忠孝不能两全时,舍孝而取忠”的原则。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孟郊,忠孝观念根深蒂固。他早年未离家求学,直到三十岁左右才外出,正是因为忠孝思想在他心中长期斗争,最终“忠君报国”战胜了“事母至孝”。但他始终铭记母亲的恩情,故而发出“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感慨,这难道不是长期无法报答母爱的愧疚之情的真实写照?
所以,《游子吟》也反映了忠孝不能两全时的无奈与矛盾。
自古以来,“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就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知恩图报不仅是修身立德的准则,更是为人处世的根本。更何况要报答的,是含辛茹苦将自己抚养长大的母亲!如果一个人连母亲都不孝顺、不感恩,谁还会愿意亲近他呢?
因此,《游子吟》也体现了知恩图报的精神,提醒所有子女铭记母亲的养育之恩。
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游子吟》所表达的,又何止于此。永恒的母爱、永远的恩情,临行密密缝的那根针,其分量何止千万!这首诗值得每个人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