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呜呼!人生短暂,离别竟至如此境地?何况将如胶似漆的心灵,置于相隔遥远的躯体之间,近不能相拥,远不能相忘,情思缠绕,彼此隔绝,各自白头。呜呼呜呼!究竟该如何是好?天意如此,我们又怎能违抗!呜呼呜呼!此夜我心中所想,你可知晓?
这段文字的意蕴大致如下:
呜呼微之,人生能有几回欢聚,我们竟这样长久分离,将两颗亲密无间的心,放在两个相隔遥远的人身上,近不能相依相伴,远不能忘却思念,心系彼此,身却分离,直至白发苍苍。呜呼微之,我们该如何自处?天意使然,我们又怎能奈何!呜呼微之,今夜我心中所感,你可明白?
未读过这篇文章的人不要误解,这并非情人间的心灵独白,而是唐代诗人白居易写给诗人元稹的一封情真意切的信。
纵观古今文人,大多存在以己之长,轻视他人之短的通病,因此曹丕才感叹“文人相轻”。相轻的文人屡见不鲜,就连目不识丁的百姓也看在眼里,总结出一句“秀才瞧不起秀才”,道尽了文人的自负与酸腐。然而,文人之间的相互欣赏也并非罕见,白居易与元稹,就是这样一对不仅相互仰慕,甚至有些“亲密无间”的挚友。
元白自贞元十九年一同中试结交,从此成为莫逆之交。两人皆为官员,因工作关系时常调动,志同道合的朋友不能时常相聚,虽然遗憾,却也给了诗人以诗传情的机会。于是,两位在当时声名显赫、对后世影响深远的诗人,借助深情的文字,将男子间的友情描绘得缠绵悱恻,浪漫至极。
元白诗作中频繁出现“寄乐天”“酬乐天”“与微之”“和元九”“梦微之”等字眼。他们曾将诗作放入竹筒,相互酬答,白居易的《与微之唱和来去常以竹筒贮诗陈协律美而成篇因以此答》生动地描绘了这一场景:“拣得琅琊截作筒,缄题章句写心胸。随风每喜飞如鸟,渡水常忧化作龙。粉节坚如太守信,霜筠冷称大夫容。烦君赞咏心知愧,鱼目骊珠同一封。”诗中既有对朋友的赞美,也有自谦之词,更有惺惺相惜的真挚情感。
再来看这一首《禁中作书与元九》:“心绪万端书两纸,欲封重读意迟迟。五声宫漏初明夜,一盏残灯欲灭时。”信都写好了,刚想要封上,又不放心地重新再读,唯恐遗漏了什么话。这不过是朋友间的寻常书信,竟然能翻来覆去地读到天快亮、灯油将尽!写信的如此郑重,收信的岂能轻慢?元稹的《得乐天书》这样描述:“远信入门先有泪,妻惊女哭问何如。寻常不省曾如此,应是江州司马书!”接到白居易的来信,元稹竟然感动落泪,把妻子女儿都吓得惊疑不定,哭泣询问。
苦于相思过甚,白居易经常通过阅读元稹的诗作来排遣:“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看元稹的诗直看到眼睛疼痛,灯油耗尽,还在黑暗中静静地回味。元稹感动的回赠道:“知君暗泊西江岸,读我闲诗欲到明。今夜通州还不睡,满山风雨杜鹃声。”
长时间的分离,白居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这样写道:“晨起临风一惆怅,通州湓水断相闻。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更梦见君。”这话简直有些天真,你梦到了元稹,是你自己的缘故,却问元稹:是不是想我了?为什么想我啊?怎么昨天半夜到我梦里来了呢?元稹的回答也着实浪漫,他没有虚伪的附和,说“我也常梦见你”之类的话,而是坦诚地写道:“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可能是我病得神魂颠倒,只梦见些不相干的人,就是梦不到你。字里行间还透出一种“不梦君”的歉意和遗憾。
还有一些词句,几乎可以直接作为情诗来使用,比如白居易的“梦中握君手,问君意何如。君言苦相忆,无人可寄书。”元稹的“是夕远思君,思君瘦如削。”
元稹说“忆君无计写君诗,写尽千行说向谁。题在阆州东寺壁,几时知是见君时。”白居易便说“君写我诗盈寺壁,我题君诗满屏风。与君相遇知何处?两叶浮萍大海中。”唉!乐天微之,两个大男人写出这样缠绵悱恻的诗句,让你们的妻子情何以堪?
元白唱和诗中,我认为最触动人心的,并不是这些卿卿我我、直抒胸臆的诗,而是另外两首平实无华的诗。在白居易是《蓝桥驿见元九诗》,在元稹则是《闻乐天授江州司马》。白居易这样写道:“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这首诗初读似乎平淡无奇,但细细品味,能让你的心怦然一动——处处留心,循墙绕柱的仔细寻觅,只为了看看有没有微之留下的诗句。若有,不仅是见字如见人,还可以从中体会一下朋友的所思所想,了解一下朋友的近况如何。凡是恋爱过的人,应该都有过类似的寻觅吧——在行色匆匆的路人中捕捉那个人的身影,在字里行间寻找一个熟悉的名字,在他处过的地方寻找他留下的踪迹。是怎样细腻的情感,才如此缠绵悱恻?元稹听闻朋友被贬为江州司马时,这样写道:“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相较于元稹素来做诗的委婉含蓄,这首诗的震撼力极强,尤其“垂死病中惊坐起”一句,听到朋友遭到打击,若不是用情至深,怎能震惊担忧到如此地步?连白居易都叹道:连不相干的旁人读了,都会难过的不忍心再看,何况是我?这样强烈的感情,简直是有些感天动地的意思了,岂是“友情”两个字能承载起的?
元白表达深情的诗句还很多很多,诸如“我欲与君辞别难”、“人间相见是何年”之类,难以一一列举(白居易晚年曾说他和元稹“歌诗唱和者九百章”)。难怪元代的辛文房都说:“微之与白乐天最密,虽骨肉未至,爱慕之情,可欺金石,千里神交,若合符契。唱和之多,毋逾二公者。”又是“骨肉”,又是“爱慕”,简直不知要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二公了,艳羡之情,溢于言表。其实,又有哪一个高处不胜寒的文士,不盼望上天赐予自己一个似元白一般心意相通、言语投机、情投意合的知己呢?
读元白的诗,很难不被触动,很难不浮想联翩,我甚至怀疑,两个人是否曾经在心里怨恨过对方生错了性别?这样“此夕我心,君知之乎”的缠绵,本该是风流才子和红粉佳人的一段佳话啊,却被上天错赋予了两个大男人。
有人称元白是文学史上的双子座,有人拿他们的诗作与李白的“吾爱孟夫子”比较,有人竟然一本正经地解析起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还有人干脆说他们“恋爱”了……不少人带着欣赏和敬意,有分寸地调侃着这两位伟大的诗人。
乐天,微之,这须怪不得旁人,自己都说你们的感情是“金石胶漆,未足为喻”,又怎么怪得旁人打趣?怪只怪你们文字中的暧昧,竟比“夜半无人”的“私语”还要销魂!
《夜狼文史工作室》特约撰稿人:兰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