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稿件 物道君 物道
封面摄影｜蒽子 © 图片提供｜沐心茶室 ©
物道君有言：
东方的韵味，往往孕育于光影的交错之中。
曾拜读过谷崎润一郎的著作《阴翳礼赞》，其中他极力推崇日本独特的阴翳（yì）美学，一种以深邃阴影为基调的静谧艺术。
譬如说，在日式园林的设计中，需种植茂密的树木，树下与石缝间需保留青苔，方能营造出光影摇曳的萧瑟景致；在日式家居的营造上，需保留质朴的原木，搭配纸门设计，使空间呈现昏沉内敛的厚重感；餐具则宜选用黑色或暗红色的漆器，盛装泛白的汤汁、米饭，饮食之事方显神秘与禅意……
因为他认为，“美，并非静止于物体本身，而是存在于物体间形成的阴影涟漪与明暗变幻之中。”
图片提供｜沐心茶室 ©
我一直思索，究竟什么是阴翳之美，它又源自何处？
前段时间，造访友人新开的茶室品茗，那里光线较为昏暗，却令我在这炎炎夏日中，感受到一种内心的宁静与平和。
忽然领悟到，原来阴翳之美并非仅属于日本人，而是一种东方审美的体现，需要我们借助光影细细品味。
图片提供｜沐心茶室 ©
记得那天初次步入友人新茶室时，被那种幽暗、朦胧的氛围深深打动。
午后阳光炽烈，茶室的竹帘几乎全部放下，仅余几束微弱的光线透过射灯照射。
其余光线无法触及之处，是无尽的黑暗留白，仿佛《阴翳礼赞》中所描绘，“那里的空气静谧如水，永恒不变的闲适占据着那些黑暗”，有一种属于东方的神秘魅力。
在昏暗朦胧之中，我一边品茶，一边缓缓环顾室内，忽然被茶桌对面的光线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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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灯的聚焦之下，是一幅明代陈洪绶的《铜瓶插荷图》，细长的青铜柳叶瓶，遍布斑驳与锈迹，上有一支荷花傲然挺立，散发出古朴、隐逸的韵味。
此刻，室内其他的帘幕、竹叶、桌椅都隐匿于黑暗之中，唯有这幅画，独自沐浴在突出的光芒里，将人的心神完全吸引。
后来询问茶室主人，她淡然一笑，“对啊，这就是我最想让大家领略的意境。”
若非周围微弱的光线映衬，我或许很难瞬间注意到这幅画，也很容易错失它的美。
图1.2｜沐心茶室 ©
这种感觉，也如同每次步入博物馆时，越是光线昏暗，我们站在展柜前，越容易被眼前一束光线吸引。
而黑暗中的一缕光，正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欣赏文物本身的美。
想要看到最动人的景象，不能只有暗，或只有亮，正如谷崎润一郎所言，“所谓‘阴翳’，就是恰到好处的光影融合，在朦胧之中带给人想象与宁静的美感。”
或许阴翳之美，便是借着光影的对比，让我们在暗处看见光明。过于明亮的世界，无法成就那份含蓄的美好。
这不正如同我们的生命旅程吗？唯有不惧独自穿行于幽暗之巷，方能遇见最美的光芒。
图片提供｜沐心茶室 ©
后来得知，光影的魅力，不仅能让我们在暗处看见光明，更能在平凡中看见雅致，仿佛拥有一种颠覆认知的力量。
就像我们常认为黄金过于俗气、陈旧，若你曾游览北京的故宫，定会恍然大悟，“金碧辉煌”竟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汇。
特别是在光线昏暗的太和殿中，矗立着72根巨大的红色柱子。众多红色柱子中，却有6根身披黄金甲的蟠龙金柱，环绕在皇帝宝座两侧。
这些金柱外部均包裹着纯正的黄金箔纸，虽薄如蝉翼，却散发出持久的光芒，并将室内的光线汇聚、反射，照亮那些深邃昏暗的角落。
此外，太和殿龙椅上方的天花板，装饰着华丽的“吊珠藻井”，全部由黄金打造，使大殿更显辉煌、庄重。
回想古代没有电灯，大殿又极为宽广，自然光线不足，原本光线匮乏的室内，却洋溢着一种璀璨夺目的金光，怎能不让人赞叹黄金之美，竟美得如此高贵、典雅。
或许正是因为古代的房间不如我们今日明亮，古人逐渐掌握了如何运用阴翳之美，不仅用黄金装饰房屋，也用它为佛像装金，将这种雅致发挥到极致。
西藏布达拉宫的宫殿中，就供奉着许多黄金佛像。
那些历代大佛的金身，几乎全部采用鎏金或贴金工艺打造，在黑暗的环绕中，或双手合十，或跌迦而坐，却隐隐透出神圣纯净的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图片提供｜摄影的小和尚 ©
然而，倘若将故宫、将布达拉宫装上电灯，灯火通明，那些黄金的装饰只会徒然闪耀而已，很容易就变得俗气。
因此，黄金之美，是俗是雅，并不在于黄金本身，而在于它所处的环境。
只有当我们懂得运用阴翳光影的对比，才能让那些容易被遮蔽的美好，重新被我们发现。
图片提供｜摄影的小和尚 ©
想起在广州有一座余荫山房，虽然位列“岭南四大园林”之一，却小巧玲珑，很快就能游览完毕。
只有细心的人，才会注意到园林里有一种特殊的窗户，看似玻璃，却散发出低调的朦胧之美。
譬如在玲珑水榭中，就有这样一扇窗户，将自然光线扩散透射，呈现出光影错落的美感。隐隐约约之中，是一片不易被外界窥探的幽深、静谧。
图片提供｜物道 ©
原来这种窗户叫做“蚝壳窗”，取材于大海中的海月贝，壳片已被打磨变薄，发出象牙白的光泽。
一片片海月贝镶嵌在木框成为窗户，光线不易穿透进来，却成就了清代诗人黄景仁所描绘的那种光影盛宴：“鱼鳞云断天凝黛，蚝壳窗稀月逗梭”。
其实，那时岭南受到西方审美的影响，许多清末民国建筑都使用满洲窗，套色玻璃，五彩斑斓，美则美矣，却失去了东方审美的含蓄之美。
图片提供｜物道 ©
可就是这样不起眼的贝壳，却能创造出只有东方人才能领悟的阴翳之美，实在令人惊叹。
或许正如谷崎润一郎所说，“我们东方人在一些平凡之处，使阴翳生成，就是创造美。”
是啊，世间有太多原本平凡、普通的事物，只有当我们懂得如何运用阴翳，美，才会被创造，才会生发出无限的可能。
图片提供｜物道 ©
最后，也想问问，你是否在生活中体验过这样的阴翳之美呢？
今天的我们，或许已经习惯了西方人那种直白张扬的表达，城市的灯光越来越明亮，建筑风格总是方方正正，大玻璃窗户一览无余，家具器物也是各种光鲜亮丽……
而阴翳之美，原本就是一种独属于东方的审美。在当今这种生活方式之下，东西方难免产生冲突，确实不容易体会到那份微妙暧昧的美好。
图片提供｜蒽子 ©
但每当我想起那天，坐在朋友的茶室中，看着缓缓流淌的阴翳光影，手中的一杯茶汤也变得幽深、深邃。茶汤还未送到嘴边时，已经朦胧闻到了空气中飘荡的香味……
便会觉得，在那一刻，美是流动的，它让时间静止了，内心也就不再躁动了。
阴翳之美，于人生只是刹那。浮尘之间，得一刻心境澄明，足矣。
图片提供｜蒽子 ©
参考资料：
谷崎润一郎，《阴翳礼赞》，上海译文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