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语溯源：探析“尔虞我诈”的《左传》盟誓本义与词义演变
作者：枯木
中华成语作为古代汉语的瑰宝，是历经千年锤炼而形成的固定短语，每一个成语都蕴含着精辟的智慧，言简意赅地表达深刻道理。这些成语往往背后承载着丰富的典故或故事，通过历史的沉淀和文化的传承，成为中华汉语文化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成语的形成大多源于古代经典文献或历史名人轶事，在流传过程中，多数成语的意义保持原貌，但也有一些成语在历史演变中发生了意义的转变，甚至与原意截然相反。“尔虞我诈”便是其中典型的例子。
“尔虞我诈”的出处与原始含义，《左传·宣公十五年》记载了这一成语的原始语境。这是楚国与宋国在战争后订立的盟誓，其原文表述为“我无尔诈，尔无我虞”，意指我不欺骗你，你也不欺骗我，以此象征双方建立互信关系。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该成语的意义发生了变化，如今已成为形容相互欺骗、互不信任的代名词。
楚国与宋国盟誓的历史背景，这一盟誓的缔结并非偶然，而是源于复杂的政治斗争和地缘格局。这需要从“春秋五霸”之一的楚庄王说起。关于“春秋五霸”的评选，历史学界存在不同观点，但普遍认为包括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和楚庄王。其中，齐桓公和晋文公被公认为真正的霸主，而其他几位则存在争议。
春秋时期，中原地区作为周朝的核心地带，人口密集，土地肥沃，文化昌盛，经济繁荣。因此，诸侯国之间的争霸多以能否称霸中原为重要目标。这也是为何秦国向西扩张，楚国兼并荆蛮，而其他诸侯国对中原地区虎视眈眈的原因。
楚庄王的崛起与北伐策略，这位国君在即位之初面临着国内矛盾重重，公子燮与公子仪的叛乱爆发，他采取了以静观动、欲擒故纵的策略，沉湎于声色犬马，暂时不问政事。三年后，局势稳定，他重用武举、苏从、孙叔敖等贤臣，推动经济繁荣，并开始图谋向北扩张，以实现霸业。
当时，老牌霸主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均已去世，但楚国在诸侯国中依然势力强大，因此楚庄王便计划“问鼎中原”，挑战这些昔日的霸主。鉴于晋国实力最强，而宋国最弱，楚庄王便将宋国作为突破口。
春秋时期，尽管礼崩乐坏，诸侯之间战乱频仍，但表面上仍维持周天子的统一，讲究礼节和道德。因此，出兵必须要有正当理由，例如齐桓公讨伐楚国的理由是“苞茅不贡”，即楚国不向周天子进贡祭祀用的茅草，理应受到惩罚。楚庄王要称霸出兵，也需要类似的口实和借口。
《左传》详细记载了这一事件，《左传·宣公十四年》原文：“楚子使申舟聘于齐，曰：‘无假道于宋。’亦使公子冯聘于晋，不假道于郑。申舟以孟诸之役恶宋，曰：‘郑昭宋聋，晋使不害，我则必死。’王曰：‘杀女，我伐之。’见犀而行。及宋，宋人止之，华元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楚子闻之，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秋九月，楚子围宋。”
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出，楚庄王为了挑起战端，故意派遣左司马申舟、公子冯出使齐国和晋国，而这两位使者必须经过宋国和郑国。春秋时期，未经通知就通过他国，是对诸侯国的极大蔑视和主权侵犯。郑国长期夹在晋楚之间，只能唯唯诺诺，因此不通知就不通知，而宋国作为曾经的霸主，自然不会沉默。申舟自知此行必死，便与儿子申犀做了最后的诀别。
正如楚庄王和申舟所预料，执掌宋国朝政的华元无法忍受这种屈辱，经过权衡，最终杀了申舟。《左传》的描写极为生动，楚庄王听到消息后，甩袖而起，随从赶到前院才送上鞋子，到寝宫门外才送上佩剑，追到蒲胥街市才让他坐上车子。可以看出楚庄王处心积虑已久，就等着这一消息，而申舟则只能“君叫臣死，不得不死”。
然而，由于宋国占据道义高地，上下一心，共同守城。因此，楚国从宣公十四年（公元前595年）的秋九月到第二年夏天五月，围困宋国近一年，却未能攻下城池。于是楚庄王便想退兵。申舟的儿子申犀跪在楚庄王的马前质问阻拦，楚庄王无言以对，这时驾车的申叔出了个主意，建议伐木建屋，耕种作物，以表示长期驻扎，迫使宋国就范。
果然，宋国军民非常恐惧，于是华元夜晚潜入楚营，将统帅子反挟持，并告诉子反，现在宋国城内“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意思是人们因为围城，交换吃掉孩子来充饥，劈开尸骨来做饭，景象极其惨烈，但即便如此，宋国也不会投降，并要求楚国退兵三十里，然后讲和结盟。子反被迫发誓并答应向楚庄王求情。
其实这时楚国也弹尽粮绝，骑虎难下，于是趁此机会下坡，楚庄王答应了宋国的要求，让华元在楚国作为人质，并和宋国结盟。《左传·宣公十五年》记载盟词：“盟曰：‘我无尔诈，尔无我虞。’”，意指从此以后，我不欺骗你，你也不欺骗我，双方相互信任，和平共处。
从这则历史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到，楚庄王为了达到自己称霸的目的，费尽心机，处心积虑，设置圈套，不惜以大臣的性命作为借口，是真正的“诈”；而申舟虽然非常明白其中道理，然苦于君臣纲纪，不得不舍身成全，是为“忠”；华元则不惧淫威，拼个鱼死网破，是为“义”。而《左传》的记述言简意赅，描摹细腻，形象生动，寥寥数语，就把历史事件和人物形象活灵活现地描绘出来，非常经典。
后来，人们将楚国宋国盟誓中的“尔诈”和“我虞”合在一起，形容互不信任，相互欺骗，久而久之，逐渐成为“尔虞我诈”，便成了成语。
2020/2/16榆木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