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光绪年间的石印版本《芥子园画传》在中国绘画史上占据着独特的地位。在20世纪众多画家中,徐悲鸿是唯一一位对《芥子园画谱》提出直接而尖锐批评的艺术家。徐悲鸿曾强烈谴责这一画谱的负面影响,他指出:”尤其是芥子园画谱,贻害深重。它提供了各种风格的样本,使得学习者可以机械地模仿,从而放弃了独立观察和思考的能力,最终导致艺术创作每况愈下,失去了生机与活力。”
徐悲鸿之所以对《芥子园画谱》持如此批判的态度,源于他作为西方科学主义思潮代表人物的身份。他认为中国画的创作缺乏科学性,因此主张通过直接师法自然来改造中国画。他的改良方法虽然直接,却显得简单粗暴,仅仅强调严格写实即可。早在1920年,徐悲鸿就在其《中国画改良论》中提出了自己的改良方案,主张”画之目的在于惟妙惟肖,因此创作必须以真实为依据”;”学习绘画者应当摒弃盲目抄袭古人的不良习惯(但并非完全抛弃传统方法),而应依据当代已成熟的技法,以真实景物为蓝本。形状、色彩、姿态和意趣都是无穷无尽的,都需要深入探究”。这实质上就是直接写实的创作理念。
到了1947年,徐悲鸿担任北平艺专校长时,他的观点变得更加激进。在《新国画建立之步骤》的书面谈话中,他明确表示:”新中国画的建立既非简单的改良,也不是中西融合,而仅仅是直接师法造化。” “直接师法造化”!这一主张实际上意味着要彻底抛弃几千年的中国画传统。这正是徐悲鸿一贯的观点。他曾强调:”绘画的真正老师应该是现实世界而非范本。画家应该描绘自己热爱且熟悉的事物,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而不是依赖他人的视角。”然而,什么是”自己的眼睛”呢?人类的眼睛之所以不同于动物的眼睛,是因为它具有文化属性——我们在文化传承的基础上看待事物和世界,因此也可以说,我们是在传统的基础上运用我们的视觉感知的。
回顾中国现代绘画史,众多杰出的国画大师们,谁不是从临摹开始学习绘画,最终走上创作之路的呢?就连没有临摹过《芥子园画谱》的徐悲鸿,也曾经通过临摹”强盛牌卷烟”的”动物片”和”日摹吴友如界画人物一幅”等作品开启了艺术生涯。
从齐白石和徐悲鸿对《芥子园画谱》截然不同的态度,以及他们在艺术道路上所走的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和取得的成就来看,我们应当如何评价《芥子园画谱》呢?首先,《芥子园画谱》为学画者提供了必不可少的绘画学习程序。其次,《芥子园画谱》能够帮助初学者建立起纯正的中国艺术特质,培养他们的审美能力。
从潘天寿、丰子恺、陆俨少等艺术家的作品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芥子园画谱》对他们产生的深远影响。而徐悲鸿则从西洋画片入手,后来又转向西方素描,试图”惟妙惟肖”地改良他认为不科学的中国画——用具有视幻觉真实感的真实物象替代品,来取代具有平面虚拟自觉、以笔墨造像的中国画,这种做法自然难以成功。徐悲鸿原本以改良中国画人物画为己任,最终却以画马闻名于世,其中一个原因或许可以追溯到他对《芥子园画谱》的误解上。(林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