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唤三七,栖身于黄泉孟婆庄。
我母亲曾言:孟婆一族生有七窍玲珑魂魄,却在我降生时遗失了一窍。因此我愚钝且容貌平平。那些鬼差们常唤我”呆子”,实则他们何曾不宠溺我呢!
母亲离世后,我便成了这黄泉地界唯一的孟婆。日日守候冥界之门,以孟婆汤引渡亡魂。只是我熬制的汤剂远不及母亲当年的滋味,但谁又在乎呢?毕竟他们饮下后便会忘却前尘往事嘛!
直至某日,我在那被孟婆汤氤氲得迷蒙的屋舍中,嗅到缕缕馥郁甜香。那便是他——长生。他生得何等俊朗,令我暗自垂涎却又怜惜不已…
长生日日探望,为我绘人间奇景,讲尘世故事,悉心照料我的曼殊沙华。在我病榻之时,他仍代我送别亡魂。长生的容貌实在太过耀眼,他的声音如清泉流淌,他讲述的一切都如此新奇,我总是痴痴凝望着他。六百载岁月,我首次领悟到生存的真谛如此美妙。
然而,我逐渐察觉到长生的秘密。
心绪开始沉重,自那知晓花凝雪之事后。长生来黄泉原是为寻她的魂魄。她便是长生倾心之人吧,他曾说我眼眸与他记忆中的她相似。于是我要来她的画像,悬于案前,盼着终有一日能肖似她。只是长生的画作本该令我欣喜,为何却提不起半分兴趣?仿佛心头压着块巨石…
某日,长生未至。
次日,他仍未出现。
三日,依旧杳无音信。
……
第十三日,我顿悟:一旦尝过甘甜,便再难忍受苦涩。
……
第三十日,我的孟婆汤香气冲天,只因我泪流不止。孟婆汤以八种泪水为引:一滴初生之泪,二钱老去之泪,三分苦楚之泪,四杯悔恨之泪,五寸相思之泪,六盅病痛之泪,七尺离别之泪。而第八味,竟是孟婆的伤心之泪。黄泉冥界无人不知,三七对长生怀有爱慕之情。
终于,病榻缠绵许久后,长生来了。长生,长生,你可知晓唯有你方能治愈我的顽疾。
他应允与我结为连理,愿从冥府阴卷中抹去名字,从此与我长伴黄泉。我欣喜若狂!
成婚当日,我身着红衣凌空而下,楼下便是我的长生,他笑靥如初,依旧温润动人,但我心却异常平静。长生,长生,为何今日见你毫无喜色,甚至觉得你不再如往昔般令人心动呢!
鬼差呈上阴卷,你勾去的却是”花凝雪”之名。呵,长生,此刻立于我面前的你,即将与我拜堂成亲的你,原是花凝雪啊。
长生,长生,你终究未至?我在房中见过阴卷上无你的名字,所以你并非凡俗生灵。
长生,你日日相伴,为我讲述人间百态,为我绘制精致糕点,许诺与我成婚,原来都是为了勾去花凝雪的名字,是吗?长生,长生,若这是你的夙愿。你是我的良人,纵使你欺骗我,只要能与你相守,只要令你欢喜,我便心满意足。
我向花凝雪表明:只要交还阴卷,既往不咎,所有罪责由我承担。
你的师父陈拾前来,命花凝雪带阴卷出黄泉。临终前,他告知我是你的生父——当年他不满久留黄泉,在母亲成亲之日悄然离去,窃走我一窍精魂附于人偶之上制成你,意图通过你我之情盗取冥府阴卷。
众多剑仙持桃木剑而至,欲争夺阴卷以求长生。我虽不敌,却在弥留之际见到你。
长生,这不是幻象吧?长生,你也知晓真相了吗?长生,你要将那一窍归还于我吗?长生,停手吧!长生!长生!长生!
幸好,我的法力尚存。长生,渡你五窍之能,长生,愿你安好,我便会开心,我要你永生不灭,万古长存!
长生,我要离开了,不想再做孟婆。我向冥王请罪,所有罪责三七愿独自承担,故请以死谢罪!
长生,你又来到黄泉了吗?你亲手栽种的曼殊沙华,是盼着我归来吗?
曼殊沙华,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但他们本就是一体,不是吗?
长生,
卸下孟婆之职后,我去了人间,
化作你头顶的流云,
你耳畔的清风,
你跋涉的潮起潮落,
你眼中的绚烂山花,
亦是你踏过的万里山河,
此刻,我亦栖息于你的眼眸,
你亲手栽种的八百里曼殊沙华,
每一株都是我,
三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