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一生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艰辛，用母亲的话来说，他从未真正享受过一段安稳富足的时光。
新中国成立前夕，父亲出生在苏北地区一个偏远的乡村。在那个家里，他上有四位姐姐和两位哥哥，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是兄弟姐妹中唯一接受过一些教育的人。爷爷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对家庭毫无责任感，整日沉溺于酒色之中，而孩子们几乎全靠奶奶一人辛苦拉扯。爷爷更是对奶奶动辄打骂，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年代，女性地位低下，受尽欺凌，奶奶也只能默默忍受。最终，在我父亲十二岁那年，爷爷和奶奶的一次激烈争吵后，奶奶选择了喝盐卤自尽。从此，父亲成了孤儿，没有人关心爱护他。乡间的田间地头，随处可见他瘦弱的身影在流浪。几个姐姐哥哥成家后各自忙碌，也很少顾及到他。幸运的是，亲戚众多，他至少不会饿死，就这样辗转于各家各户，勉强活到了成年。
后来，经人介绍，父亲认识了我母亲，两人开始了充满挑战的婚姻生活。成家时，他们可谓是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在我记忆中，家里始终是茅草屋，连煤油灯都舍不得点。父亲每天早出晚归，辛勤耕作着几亩薄田，农闲时还会去收破烂补贴家用。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便是月光下，我坐在田头的平板车上，看着父母佝偻着腰挥汗如雨地割麦子、插秧。他们不时抬头看看我，关切地问：“饿了吗？快回家吃饭。”等平板车装满了农作物，伴随着虫鸣和狗吠声，父亲在车头拉，我和母亲在车尾推，一步一晃地送到田场上。那时，我觉得父亲就像一头拉车的牛，默默承受着一切。冬天没有农活时，他会骑着一辆加固的自行车去一百公里外的邻近城市换玉米回来卖。天不亮就起床，带上母亲烙的煎饼和咸菜，驮着几百斤的白薯干，风尘仆仆地换回几百斤的玉米，然后去城里贩卖，赚取微薄的差价。那些年的艰辛与酸楚，难以用文字形容。或许，那一代人的苦难与不易，都是时代环境所迫，也是命中注定，无人能够摆脱，也无人想要摆脱。周围的人们都像老黄牛一样，抬头望天，低头拉车，用汗水和辛劳支撑着全家的希望。
父母用双手盖起了瓦房，省吃俭用，供我们三个孩子上学。父亲上过几年学，深知知识能够改变命运，能够走出农村，改变现状，因此他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尤其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他不想让我重蹈他当年的覆辙，小时候每次吃饭时，他都会不时地看着我，眼神温和，眼角带着笑意，也许他认为这个儿子将来会有所作为。后来，他外出做生意，每次都要十天半月才能回家。临走前，他总是早早地来到我的床边，揉揉我的头，叮嘱我：“要出去了，在家好好上学。”然后，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目送他离去。
转眼间，父亲离世已经五年了。我时常会想起他，有时是一闪而过的笑脸，有时是梦中他的殷切呼唤。我知道，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叫“爸爸”了，再也没有一双粗糙温暖的手摸我的头，叫我小名了。那个拉车的人，拉着他的平板车，渐渐远去，在我的视野里，慢慢变得模糊……